
她躺在那儿,觉着天花板在转。那盏吊灯是儿子去年换的LED灯,亮得刺眼,这会儿倒好,转成一团白糊糊的光圈。她闭上眼睛,光圈还在眼皮子底下晃,晃得她心里头更烦了。
嘴里头还留着猪头肉的咸味儿和白酒的辣劲儿。她咂摸咂摸嘴,想起老头子活着的时候,俩人隔三差五也这么吃一回。老头子切猪头肉切得薄,码在盘子里头跟花瓣儿似的,二两酒能喝一个钟头,边喝边念叨年轻时候的事儿。那时候她觉得老头子磨叽,现在想想,能有个磨叽的人在跟前,也算是福气。
儿子哪懂这个。他一进门就皱眉,说猪头肉胆固醇高,说白酒伤肝,说她不知道爱惜身子。她听着就来气,心想我吃了七八十年了,阎王爷不收我,你倒管上了。话赶话就吵起来了,儿子甩门走的时候,她听见他在楼道里骂了一句“老不省心”。
她当时就红了眼圈,心说我不省心?你小时候发高烧,我背着你跑了两里地去医院,那会儿你怎么不说我不省心?你爸走得早,我一个人拉扯你,缝衣服缝到半夜,眼睛都花了,那会儿你怎么不说我不省心?
越想越气,气着气着又觉得委屈。她睁开眼,看见床头柜上那个药瓶子,降压药,一天一片,儿子给分好的,每天早上放到她手边。这药她吃了好些年了,有时候想不起来吃,儿子就打电话盯着。上个月她忘了一礼拜,头晕得站不住,儿子请了半天假带她去检查,大夫说幸亏来得及时。
她知道儿子是好的。可好的又怎么样?好的就非得这么管着她?她活了七十八年了,大风大浪都过来了,临了倒让自个儿儿子管得跟小孩儿似的。
她伸手摸了摸那个药瓶子,塑料的,上头贴着胶布,儿子用圆珠笔写着“一天一片”。她攥着瓶子,想起儿子小时候吃药,她也是这么分好的,搁小碟子里头,一粒一粒数给他。那会儿儿子听话,张嘴就咽,不像现在,什么都要管。
她把瓶盖拧开,倒了几粒在手掌心里头。白色的小药片,跟平时吃的没什么两样。她看着它们,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要是多吃几片呢?
这念头把她自个儿吓了一跳。她赶紧把药片倒回瓶子里,手有点抖。可那个念头跟生了根似的,赶不走。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头乱七八糟的,一会儿是儿子小时候的样子,一会儿是老头子的脸,一会儿又是儿子刚才摔门的声音。
她想,我是不是真老了?老到不中用了?老到连吃口猪头肉都得看人脸se?
她又想起隔壁李老太太,上个月脑梗,半身不遂了,儿子儿媳妇把她送养老院去了。李老太太走那天拉着她的手哭,说不想去。可有什么办法呢?儿子要上班,儿媳妇要带孩子,谁有空伺候她?
她心里头一紧。儿子会不会也把她送养老院?这个念头比刚才那个还吓人。她翻了个身,面朝着墙,墙上挂着张老照片,她跟老头子的结婚照,黑白的,都泛黄了。照片里头她扎着两条大辫子,笑得跟朵花似的。老头子穿着中山装,傻乎乎的。
那时候多好,虽然穷,可两个人一条心。后来有了儿子,家里头热闹了,她忙得脚不沾地,可心里头踏实。老头子走的时候,她以为天塌了,可儿子搂着她说“妈,有我呢”。那会儿儿子才二十出头,毛还没长齐呢,可那句话让她撑了这么多年。
现在儿子是长大了,有本事了,可怎么说话做事反倒不如年轻时候了呢?她知道他是为她好,可这“好”字怎么就这么硌人呢?
她慢慢坐起来,头还是有点晕。看了看窗户,天se暗下来了,对面楼的灯亮了几盏。她忽然想起来,儿子今天走的时候连晚饭都没吃。他最近在跟一个什么项目,天天加班,周末都不得闲。今天抽空来看她,还给她带了猪头肉——虽然嘴上说不好,可到底还是买了。
她心里头软了一下,可马上又硬起来。买了又怎么样?买了就是为了骂她?
她拿起手机,翻了翻通话记录,儿子打来的最多,一天起码两三个。有时候她嫌烦不接,他就连着打,打到她接为止。接了也没什么大事,就问吃了没,药吃了没,头晕不晕。
她以前觉得这是孝顺,现在怎么就觉得是管束了呢?是她变了,还是儿子变了?
她又躺下来,这回没闭眼,就那么盯着天花板。灯不转了,安安静静地亮着,照得屋子里头哪儿都清清楚楚。她看见衣柜门没关严,里头挂着儿子给她买的新棉袄,红色的,说本命年穿的。今年不是她本命年,他说提前预备着。
她忽然笑了一下,笑得有点苦。这人啊,就是这么矛盾。一边嫌弃着,一边又被这些零零碎碎的好绑着。想撒手撒不开,想好好过又过不顺当。
手机响了,她看了一眼,是儿子发的微信:“妈,猪头肉别一顿吃完,留着明天吃。药吃了没?”
她盯着那几个字,手指头在屏幕上悬了半天,最后打了两个字:“吃了。”
发完她又后悔,心想我干嘛回他?不是还在生气吗?
可已经发了,撤不回来了。儿子秒回:“那就好,早点睡,明天我去看你。”
她把手机撂在枕头边,翻了个身。外头有汽车喇叭声,楼下有小孩在哭,都是平常听惯了的动静。可今天听着,觉着这世界还是闹哄哄的,跟她没啥关系。
她又摸了摸那个药瓶子,搁回去了。心里头那个念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,散得干干净净,跟从来没来过似的。可她记得它来过,记得清清楚楚。
天花板还是那么白,灯还是那么亮。她闭上眼睛,这回不是赌气,是真困了。迷迷糊糊的,她想着明天儿子来了,是不是该跟他好好说说话,别老吵架。可转念一想,说了也没用,该吵还得吵,谁让她是他妈,他是她儿子呢。
就这么想着想着,她睡着了。外头的灯一盏一盏灭了,她的屋子还亮着,那盏LED灯就那么照着,照着一屋子的安静,和一个七十八岁老太太蜷在被子里的背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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